父亲的商店

作者:赖维书    来源:江津区    点击数:    更新时间: 2020-12-29

从记事开始,就知道父亲在农村商店工作了。

真正了解父亲的商店,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那个暑假。

“商店的李伯伯有事回家了,你父亲一个人守店,天气又热,你去商店陪一下你父亲吧,没准儿还能帮上一把。”

于是,带上母亲收拾好的布袋,早上从朱沱出发,经过流水岩、笋桥、沙坪、火石坎等路口,走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来到位于永川区大河乡农会村的大碑商店。

到了商店门口,还不相信这是父亲工作的地方。

低矮的茅草屋,大人一伸手就可摸到的屋檐,土墙木门小木窗,就连大门的门梁都是三根小木头做的,看上去就是几间简陋的茅草房。

商店三间房,中间大,是营业区;两边小,是寝室兼厨房。

时近中午,商店人很多,闹嘛嘛的。与父亲打了一个照面,点点头,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呆呆地站在柜台旁,看着父亲忙碌……

这边喊称盐巴,那边喊买根汗帕子,这边说打豆油,那边说打二两烧酒,有人拿着几个老铜钱问回收不收哦,有人提着鸭毛口袋问好多钱一两......面对如此多的顾客需求,父亲却能一个一个地处理,递出商品,收钱找补,忙中不乱。买豆瓣酱的过程最长,有些繁琐,而父亲却熟练准确地按照客人的需求给出相应的重量,这看似简单,但如没有长时间的练习和实践,肯定是做不到的。我从心眼里佩服父亲的干练与细心,一个人还能够应付这个场面。当客人一个个满意地转身离开,父亲的汗水却湿透了衣裳,双手搁在柜台上,看着他似乎有些累了的样子。

一个人守店,父亲有他的售货技巧,购百货的顾客,一般都会先挑选一下商品,在客人挑选这点空隙时间里,还可以做一些卖酒、卖豆油麸醋的快活,并可同时介绍百货商品的优点和特点。父亲动作快,熟悉商品,语气恰到好处,客人买了觉得舒服。有些麻烦的是收购鸭毛鹅毛,要先检查晒干程度,再称重,计量精确到两两钱钱,还要用算盘计算三位数的乘法。看到父亲熟练的算盘技术,我也在旁边用手比划着呢,因为我也学了珠算乘法。

忙完中午的购物高峰,父亲端出一盆早上煮好的稀饭,见我来了,还特意捅开煤炭炉子,炒两个鸡蛋,以柜台为桌,两父子稀里哗啦地吃完午餐。

天未黑尽,茅草房光线渐暗。父亲点亮了两盏马灯,照亮了店堂,商店的灯光吸引人们,店里又热闹起来了。煤油是计划商品,凭票供应,晚上来打煤油的人多一些。那时虽然物资短缺,但人们对待生活仍然是乐呵呵的,看不出有什么焦虑,父亲与乡亲们彼此都熟悉,称呼上都是什么大爷、表叔、老表之类的,听起很亲切,犹如一家人一样。

有个大娘打好煤油后,笑着对父亲说:“赖老表,你们商店的马灯好亮哦,等会儿我提盏回去要得不”。

“要得要得,随便提哪盏都可以,反正哪里都是照”,父亲总是笑呵呵地回答。

“我哪里敢提哦,开玩笑的,我要是提起走了,商店晚上不开门,其他人不诀(重庆话,同骂)我才怪”。

此时,有个光着膀子的人靠近父亲,神秘兮兮地对父亲说:“赖表叔,通知你一声,昨晚上大河有个商店被盗了,是从土墙上打洞进去的,现在还没破案呢,你们要注意防盗哟”。

父亲急切地问:“偷了些啥子呢”

“只偷了13双尼龙袜子,其他的一样都没要。”

这个强盗还怪呢,吃得不偷钱也不偷,还专门去偷袜子,为啥子呢?大家马上议论开了。
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,本来是一件严肃的事情,被大家的笑声、争论声所淹没,商店里热闹极了。直到那个“光膀子”离开后,店里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
夏天,夜色总是那么的阑珊,星星也特别闪亮,人们有说有笑的,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。商店清静了,父亲也开始打扫店堂,偶尔会有零星顾客光顾,但都购买后马上离开,顾客也知趣,怕影响商店晚上歇息。

简单晚饭后,父亲首先忙着清理货款,那时最大纸币10元,最小硬币纸币为1分。纸币相对好理一些,硬币5分2分1分很大一堆,要一个个去数可能要数到天亮。只见父亲非常熟练地将大小币各自分开,用自制的竹筒装到100个、200个的刻度后,再倒在草纸上包好,裹好的硬币堆放在一起,还整齐好看呢。

睡觉之前,父亲还要提着马灯检查一遍,坛坛罐罐盖好没有,该遮盖的商品遮盖没有,这里摸一摸那里敲一敲,直到他自己满意为止。最后,还在过道上加放了几个空的铁皮桶。父亲说,从今晚起要加强防盗,铁皮桶响声大,有响动就要起来,如果遭偷了,自己赔钱不说,还要写小字呢(写检讨的意思)。

虽然商店的住宿条件很差,毕竟是父亲工作的地方呀,我也就放心地睡着了。

噼噼啪啪的蒲扇声,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碳气味,把我从睡梦中叫醒。父亲开始生火做早饭了,直排式的炉灶烟雾充满了寝室,完全让人透不过气来,父亲咳嗽着。我急忙翻身起床,开门跑出了商店,清新的空气进入了我的肺腑,很舒适。而商店内的父亲却在烟雾中煎熬,咳嗽着。看着房顶上那袅袅升起的炊烟,一定是父亲在这里付出的辛劳。哎,我亲爱的父亲,你为何如此地坚强,如此的执着,又如此的淡定。

曾经问过父亲,你为何选择农村商店,为何要选择大碑这么远的地方。他说,解放后,那时30多岁正年轻,按照当时时任西南局书记邓小平说的“要让群众打物资牙祭”而走上农村商店的,农村商店属于供销社系统,是正规单位。到了大河中心商店后,先是在沙坪(离家8里),后来开会,有些同志身体不好,我就与他们换了地方,来到了大碑(离家24里)。几句普通的话,似乎看到了父亲那平凡的闪光点,对,应该是那个充满激情年代的闪光点。而农村商店,正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微小缩影。

我在商店住了两天,父亲不愿意让我呆在商店里,要我回去完成暑假作业,好好读书,做一个有理想的人。临走时,我问父亲,你一个人在商店怕不怕,还需要什么东西不,好让母亲准备。父亲说,他在商店才不怕呢,也不需要再添置什么,只是怕起风下雨的天气,起风会让茅草屋落下很多灰尘,会打脏商品,下雨又会漏水,会打湿商品,商品有渍印不好卖,有渍印就要折价处理,会给国家带来损失。他说,这个商店如果是个瓦房顶就好了。

多年后,听说商店终于改成了瓦房,父亲也于1980年从大碑商店退休。而那个商店,我却再也没有去过。

农村商店,那是父亲事业的起点,大碑商店,也是父亲奉献的终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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